培育高价值专利应量力而行

最近,有关高价值专利识别、评价、培育的话题非常火爆,其热度体现为各大专业期刊围绕该主题约稿频繁、微信公号中有高价值的文章无论良莠转载和点击频率都非常高。“高价值专利”的火热,甚至带动了很多“业外人士”来蹭热点:连夜写个高价值专利文章,翌日就能获得上万个点击率,惶惶然一步跨入知识产权大咖行列成为“中等概率”事件。然而,超高的热度也会引起“业内人士”的反感,反对观点主要表达为“高价值专利是个伪命题、连个定义都没有”、“研究高价值专利是揣摩上意、粉饰太平”、“资助高价值专利是拔苗助长”,高价值专利实在是个没用的东西。这边厢在高喊“着实无用”,那边厢在高喊“沾边成名”,到底谁喊得对,稳健人士应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日本有句谚语:“烂浆糊和破剪刀,有用没用全在用的人。”按照这种观点,事物只有特点而没有优缺点,在会用的人手里,特点就是优点,在不会用的人手里,特点反成了缺点。任何事物包括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都不简简单单的是天降大雷,一劈就来的,它也总有一个吸取日精月华,万年酝酿的过程。因此,笔者撰写本文,不分析“高价值专利的优缺点”,只考察这个概念的由来,北京话里叫“盘盘道”,说文雅点是“正本清源”。

一、识别高价值专利是为了克服资助政策的弊端

制造出“高价值专利”这个词汇的直接原因是各地的专利资助政策导致了低价值专利泛滥,为了克服低价值专利泛滥的问题,相关方不得不提出高价值专利的概念,以期将高价值专利与低价值专利区别对待。

“虽然我国专利上述两有了爆发式的增长,但我国的专利申请质量仍出于较低的水平,技术含量和市场价值高的专利较少,在关键产业和核心领域的专利专占有率偏低。”[1]

我国的专利资助政策实行得最早的地区是上海市。1999年,上海市制定了《上海市申请费资助实施细则》(2003年和2005年进行了两次修订)。随后各地方政府也先后对专利申请进行资助。[2]上海市出台这种政策,最初是为了应对科研人员“重论文、轻专利”的问题。没有想到,这个政策出台了之后专利申请量出现了较大泡沫。(执行政策)虽然拉高了统计数据,但是降低了专利质量。[3]实施上述政策之后,“从国家统计数字来看,1999-2005年,上海外观设计申请量所占比例从19.3%猛增到44.2%,而实用新型所占比例从所占比例从63.2下降到26.3%。”[4]

2002年,宁波也较早地出台了对专利申请进行资助的政策。“根据宁波的实证分析,在历年授权专利中,宁波专利结构始终以外观设计和实用新型专利为主,1997年以后,更是以外观设计专利为主,发明专利所占比例一直较低。2007年,宁波发明专利申请所占比例不到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与浙江省另一个副省级城市-杭州相比,发明专利申请总量也只相当于杭州的30%,仅处于浙江省平均水平。”[5]

由此可见,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贡献最低的技术获得财政资助,符合部分申请人的利益。如果没有这个政策,他们也不会去申请专利,至少不会自掏腰包去申请泡沫专利。专利申请资助政策使得我国成为专利申请第一大国,去年申请量超过美、欧、日、韩几大局申请量的总和。海量的泡沫专利极大的增加了无谓的数据量,这会耗费很多检索资源。此外,由于各国评价专利创造性的标准大致相同,大量低价值专利的泛滥,会提供极大量的无价值“现有技术”这种技术对产业发展用处不大,但可能会被各国审查员以事后诸葛亮的方式评价其他专利的创造性,客观上会造成应被授权的专利得不到授权、不应被无效的专利无辜地被无效。

美国联邦宪法第一章第八节:国会的权力:第8项:“To promote the progress of science and useful arts,by securing for limited times to authors and inventors the exclusive rights to the irrespective writings and discoveries.”我国《专利法》(2008)第一条:“为了保护专利权人的合法权益,鼓励发明创造,推动发明创造的应用,提高创新能力,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制定本法。制定专利法的目的,是通过保护专利权,鼓励发明人的创造。”专利法的本意是通过保护专利权人,鼓励创新。如果资助政策被滥用,鼓励的是专利界的“李鬼”大行其道,真正的专利权人和发明人会受到伤害,错误的政策不但不会鼓励发明创造,反而会抑制发明创造。

2008年1月,国家知识产权局出台了《关于专利申请资助工作的指导意见》)(国知发管字2008字第11号文件),指导全国的专利申请资助工作。笔者从这份指导意见中已经看出,中央已经注意到地方政府专利申请资助工作存在弊端,需要指导。

在第二届三江论坛上,时任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管理司司长的马维野先生在论坛上呼吁公众洞悉知识产权价值,加强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他表示,知识产权要“以数量布局,以质量取胜”。[6]

《国家知识产权局关于进一步提升专利申请质量的若干意见》(2013年12月25日),明确对专利申请提出了“量质并重,质量优先”的要求。申长雨局长在2015年初的局党组扩大会上也进一步重申“继续推进专利法规与政策体系建设,着力推进专利数量和专利质量协调发展,努力促进专利的转化运用”。

由此可见,识别高价值专利,是为了把高价值专利从财政资金资助的泡沫专利中分离出来,给其提供专利法应当提供的保护,甚至提供法外超额的保护。其根本目的在于维护“以公开换保护”的专利契约精神,发挥专利法“以保护促创新”的基本功能。

笔者分析,中央和地方政府对专利申请的资助政策短期内不会取消,专利数量是必须的,只要克服低价值专利泛滥的不良后果即可。其办法时候筛选出高价值专利,给予专利法正常的保护,或者法外给予特别的保护。然而,识别高价值专利与培育高价值专利是两回事;识别高价值专利和培育高价值专利的目的完全不同;有识别需求和有培育需求的主体也通常不应重叠。

二、培育高价值专利,还是培育产生高价值专利的平台?

马天旗等在其主编的《高价值专利培育与评估》提出:“专利的商业价值方面包括两个部分,一是专利权本身产生的商业价值,一是专利文件记载的发明技术方案的应用所产生的商业价值,两者属于不同的概念。”[7]“高价值专利是指高(潜在)市场价值专利和高战略价值专利的并集”。王晋刚先生等提出“高价值专利是指能给竞争对手或者运营目标形成有效诉讼威胁的专利”。[8]

副主编赵星在《高价值专利培育与评估》中提到:“高价值专利”的概念最早于2013年在江苏大学三江知识产权论坛提出,并于2014年1月在江苏省知识产权局局长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培育高价值专利任务。随后,2015年2月江苏省委省政府出台加快知识产权强省的意见,在全国首次提出实施高价值专利培育计划。[9]考察高价值专利,有必要从这个线索入手“破案”。

2013年江苏大学三江论坛提出的是“高价值专利”还是“高质量专利”?根据韩秀成先生的研究,高价值专利和高质量专利是不同的”。笔者尚未搞清本节事实,但是已经有理由质疑《高价值专利培育与评估》中有关2013年三江论坛第一次提出高价值专利这个事实的准确性。

在第二届三江论坛上,时任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管理司司长的马维野先生在论坛上呼吁公众洞悉知识产权价值,加强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他表示,知识产权要“以数量布局,以质量取胜”。[10]从马维野先生的倡议中可以看出,知识产权价值虽与“质量”密切相关但也不是同一个概念;“数量布局、质量取胜”是一套完整的策略,数量和质量哪个都不能偏废;因此,笔者认为,知识产权以质量取胜,不等同于以价值取胜,高价值专利不等同于高质量专利。

进一步,笔者认真研究了《中共江苏省委、江苏省人民政府关于加快建设知识产权强省的意见》(苏发〔2015〕6号)。在该意见中,江苏省明确提出了“高价值”的概念:

(五)培育高价值知识产权。实施高价值专利培育计划,推动企业、高校院所、知识产权服务机构加强合作,联合组建100个高价值专利培育中心,围绕我省重点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和传统优势产业开展集成创新,在主要技术领域创造一批创新水平高、权利状态稳定、市场竞争力强的高价值专利。实施高知名度商标培育计划,支持企业加强技术创新、质量管理和商标文化建设,引导企业将品牌自创与收购相结合,培育一批市场覆盖面广、影响力大、经济价值高的高知名度商标。实施核心版权培育计划,在动漫、软件、文化创意等产业领域形成一批核心版权。将高价值知识产权创造和拥有情况作为科研项目立项、技术创新绩效评价、品牌保护认定、“双软”认定、研发人员职称评定和职务晋升的重要内容,形成推动高价值知识产权创造的鲜明导向。

在江苏省意见中明确提出:“将高价值知识产权创造和拥有情况作为科研项目立项、技术创新绩效评价、品牌保护认定、“双软”认定、研发人员职称评定和职务晋升的重要内容,形成推动高价值知识产权创造的鲜明导向。”由此可见,识别高价值知识产权的创造和拥有情况,是“形成推动高价值知识产权创造的鲜明导向”的基础,江苏意见并没有明确提出如何“培育高价值知识产权”。

陶鑫良先生对“高价值专利”有过如下精彩的论述:“第一次邂逅“高价值专利”,还是在两年前应邀参加江苏省知识产权局举办的一次高价值专利培育项目评审会上。”…….“此次会议给我的感觉…….这与其说是“高价值专利培育项目”的评审,倒不如说是“高价值专利培育之苗圃温床”或称之为“高价值专利之培育孵化器”的评审,因为评审的重点其实并不仅仅针对具体哪几项高价值专利项目,而是在评审相关能积极、持续、有效地源源不断地孕育、孵化、催生、运营一系列重大发明创造的科技创新基地。”[11]

《江苏省高价值专利培育计划组织实施方案(试行)》规定:“高价值专利培育计划项目的申报主体”必须是企业、高校科研院所及知识产权服务机构“三合一”的“产学研服”组合阵容,组合的直接目标其实就是整合营造“高价值专利培育中心”的“老母鸡”[12],而不刻意识别、培育“老母鸡”下出的“红皮蛋”。

由此可见,作为知识产权保护和利用的先进大省,江苏提倡培育、扶植的是能够产生高价值专利的平台,而不是培育高价值专利本身;换言之,江苏提倡培育优良品种的蛋鸡,而不是着重筛选能卖好价钱的鸡蛋。实力大省强如江苏,都不再培育高价值专利的工作,其他地方,不如正视培育高价值专利的难点和局限,干脆不做或适当缓行。

三、邯郸学步的害处

识别高价值专利,对其给予适当的礼遇和保护,会激发诚实创新者的创新积极性。“李鬼”都能获得国家资助,“李逵”获得的资助应该更多;“李鬼”都能获得资助而“李逵”又不吃亏,这样的专利政策谁不欢迎?笔者认为这才应当是提出高价值专利的概念,用于识别高价值专利,避免泡沫专利伤害真正发明人的积极性之初衷。

如果识别高价值专利,打着培育高价值专利的旗号,给予专利申请第二次资助,会出现什么后果?大水漫灌式的资助政策已经产生了第一次专利泡沫,导致了垃圾专利大潮泛滥,就不要再把拯救“真”专利的拯救行为,走样到资助高价值专利泡沫,导致垃圾高价值专利大潮泛滥了。

此外,培育高价值专利本身,不如培育高价值专利示范中心;政府应当抓住培育创新源头这个牛鼻子,不应下海量功夫教民众如何去挑有营养的鸡蛋。好母鸡自然会下好蛋,消费者有钱自然会买好蛋,这两节其实都不用政府操心,不用专利法费力。

如果不能准确理解识别高价值专利和培育高价值专利的目的,甚至不理解高价值专利概念的由来,就大张旗鼓的评选高价值专利、培育高价值专利,劳民伤财还在其次,错误的导向,会进一步伤害专利权人的利益,再一次地抑制专利法鼓励创新的作用。表面上看是大干专利事业,实则是大害专利事业。

作为当局者,有没有识别高价值专利的正当需求,有没有培育高价值专利的正当需求,各地要量力而行,按需操作。

然而,作为国家科技中心、文化中心的北京,特别是海淀区,其科技实力、法治水平、经济基础都相当雄厚,甚至可以说是独步全国。海淀区自生、自主的创新能力较高,且识别高价值专利、评价高价值专利、培育高价值专利的资源和能力与众不同,因此笔者已经意识到本文的结论不适用于海淀区的具体情况。

四、结论

1.识别高价值专利的目的是为了克服专利申请资助政策导致的低价值专利泛滥对正常专利的伤害,以便专利权人、政府和公众对高价值专利给予正当的支持和保护。

2.培育高价值专利不如培育高价值专利示范平台。

3.政策制定者应在理解“高价值专利”概念由来之基础上,有针对性地制定政策、进行宏观调控,最终发挥制度优势。

[1]马天旗、赵星,《高价值专利内涵及受制因素探究》,中国发明与专利,2018年第3期

[2]管煜武,《基于专利价值的上海专利资助政策效应分析》,中国科技论坛,2008年7月

[3]同上。

[4]同上。

[5]李伟,《专利资助政策的绩效分析》-基于宁波的实证研究,中国科技论坛,2010年第1期

[6]网易:热点新闻:《马维野呼吁洞悉知识产权价值:依法保护是核心》http://news.163.com/14/1130/19/ACAT7KS500014JB6.html

[7]马天旗专利分析师1月19日《高价值专利的定义》

[8]笔者首见王晋刚先生发表该定义是在其设立的微信群“专利价值茶座”中的文字讨论记录中。

[9]赵星,《专利轩》微信公号文章

https://mp.weixin.qq.com/s?subscene=23&__biz=MzU4OTE3MzkyNQ==&mid=2247484280&idx=1&sn=f84114cdb9f714e2d294d525745dfe10&chksm=fdd0c6b2caa74fa400ca3ae8397b15d1938f2fe198b1cf35dc0caf365cada837de3dc006f586&scene=7#rd

[10]网易:热点新闻:《马维野呼吁洞悉知识产权价值:依法保护是核心》http://news.163.com/14/1130/19/ACAT7KS500014JB6.html

[11]陶鑫良,《破解“大而不强、多而不优”难题的金钥匙》,http://www.sipo.gov.cn/ztzl/jjgjzzl/gjzzldjt/1080062.htm

[12]同上。

国家知识产权平台七弦琴新闻网 » 培育高价值专利应量力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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